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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以夫詞作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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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簡介

趙以夫詞作賞析

趙以夫(1189-1256)字用父,號虛齋,鄆(今屬山東)人。居長樂。趙彥括第四子。嘉定十年(1217)進士。歷知漳州,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兩浙轉運判官。嘉熙元年(1237),以直煥章閣、樞密院副都承旨兼國史院編修官。二年,除沿海制置副使兼知慶元府、同知樞密院事。淳祐五年(1245)除寶章閣待制、沿江制置使兼知建康府、行宮留守、江東安撫使。累除吏部尚書兼侍讀,改禮部尚書,進資政殿學士。寶祐四年卒,年六十八。

●鵲橋仙·富少七夕為友人賦

趙以夫

翠綃心事,紅樓歡宴,深夜沉沉無暑。

竹邊荷外再相逢,又還是、浮雲飛去。

錦箋尚溼,珠香未歇,空惹閒愁千縷。

尋思不似鵲橋人,猶自得、一年一度。

鑑賞

這首為友人寫的傷離之作,寫得秀不在句而在神,濃在情而不在墨。

“翠綃心事,紅樓歡宴,深夜沉沉無暑”——在初秋日,天涼暑退,夜色沉沉。在她的小樓中,在七夕的宴席上,她偷偷地贈給他一條碧色的絲巾,表述她內心的情意。依內容次序,三句應當逆讀,詞中這樣安排,既使句子頓挫有味,亦能突出“翠綃”一語。翠綃是疏而輕軟的碧綠色的絲巾,古代女子多以饋贈情人。翠綃傳情,故夜宴亦倍添歡樂,天氣也彷彿格外清爽。總之,那天晚上他沉浸在歡樂與幸福之中,一切都完整地、甜蜜地保留在他心上。“歡宴”二字,寫場面、氣氛,烘托出戀人,當時的歡樂與幸福。“歡宴”與“翠綃”句對照,說明:她在“歡宴”的大庭廣眾之中偷偷贈物傳情,她愛得是那樣深,那樣急切,簡直有點忘乎所以。這一句寥寥數字勾勒出情事的美好:節日、時間、地點、天氣到人物,無不美好,讓人難以忘懷。

“竹邊荷外再相逢”——這是暗通情愫之後的一次幽會,地點在荷塘附近的叢竹旁邊——一個美麗而幽僻的處所。前者席上初逢,只能借物傳情,這回則可以盡情地互訴衷曲了。但是,作者的筆峰一轉,傳達的情意變了。如果說前一句是美好的幸福,這一句則是美好的惆悵,因為在苦苦盼望之後的相會是那麼匆匆逝去,就像“碧雲飛去”一樣,怎能不令人無奈、愁苦呢?這兩句對往昔的回憶,自然引出下片的千縷閒愁,萬種情思。

“錦箋”二句,睹物懷人,嘆惋無盡。錦箋,精緻華美的信紙,是她捎來的信箋。珠,珍珠鑲嵌的首飾,是“再相逢”時的贈物。二句寫歡聚已逝只能面對她情意綿綿的信和尚帶餘香的贈物空自追念,低迴不已。

一“尚”、一“未”,寫記憶猶新,前情在目,上承情事,下啟愁懷。錦箋墨跡未乾,珠飾還散發著她的香氣,而往事浮雲,舊情難續。萬種愁懷,由“空惹”一句道出。為什麼說“空惹”?或許是信物尚存,難成眷屬,或許是舊情未泯,人已杳然吧!總之,這在封建社會是常見的愛情的悲劇。悲劇已成,“錦箋”“珠香”,於事無補:“閒愁千縷”,也是自尋煩惱罷了。但是,惹出“閒愁千縷”的,不僅是她的.所贈,還有七夕這個敏感的夜晚以及跟它有關的神話傳說。

韓鄂《歲華記麗》卷三引《風俗通》:“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古人七夕詞,無不提到牛郎織女,感慨他們一年才一見的刻骨相思,但秦觀卻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有新意也有深意。趙以夫此詞也是更進一步地寫。認為自已和情人還不如牛郎織女,他們尚能一年一見,而自己和情人的再見卻杳杳無期啊!

總之,上片寫歡情,下片寫離恨,中間用“又還”句過渡,鋪排得體,結構緊密。上下互相映襯,中心十分突出。全詞筆淡而情濃,是篇較有特色的作品。

●揚州慢

瓊花唯揚州后土殿前一本。比聚八仙大率相類,而不同者有三:瓊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黃,聚八仙花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瓊花葉柔而瑩澤,聚八仙葉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瓊花蕊與花平,不結子而香,聚八仙蕊低於花,結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友人折贈數枝,雲移根自鄱陽之洪氏。賦而感之。其調曰《揚州慢》。

十里春風,二分明月,蕊仙飛下瓊樓。

看冰花翦翦,擁碎玉成毬。

想長日、雲階佇立,太真肌骨,飛燕風流。

斂群芳、清麗精神,都付揚州。

雨窗數朵,夢驚回、天際香浮。

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遊。

為問竹西風景,長空淡、煙水悠悠。

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

鑑賞

作品產生的感發力量與作者的初衷不符,這是文學中的常見現象。這首詞就是如此,以小序中“賦而感之”可以看出,作者本意是詠花,孰料寫著卻生成許多感慨,這感慨使詞的思想性加深了。

很明顯,上闋自始至終都是以第三人稱詠贊瓊花,即所謂“賦”。詞人將花兒作天上的仙女,告別了瓊樓瑤闕,飄然降臨人間;寫她那潔白的花朵猶如冰花、碎玉,簇擁成球;想象她成天佇立在石階畔,既有楊貴妃那豐腴的體態,又有趙飛燕那樣綽約的風姿;她攝取了世間一切草木之花的麗質清氣,集於一身。……

花和美人向來聯絡在一起,因此將瓊花比喻為楊貴妃、趙飛燕算不得出奇,倒是“冰花翦翦,擁碎玉成毬”九字抓住了瓊花瑩澤潔玉的特點,最為逼真。其次“斂群芳、清麗精神”七字,也堪稱新、警。其後幾句不免落入俗套。然而詞人在後半篇內,卻將作品的質量整整提高了一個等級。其契機是什麼呢?這就得從所詠之花的特殊性說起了。宋人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七雲:“揚州后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覆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孝宗)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翠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從這段記載可以看出,瓊花不僅有驚人的美麗,而且有高潔的品性,實屬難得。瓊花的名字,永遠與揚州齊名。因此,歷來詠瓊花者,不能不詠及揚州。

本篇也不例外,首先所選用的詞調就是《揚州慢》;其次則整個上闋的背景亦是揚州。自隋煬帝開大運河以來,揚州,成為商業繁盛之都,又是人文薈萃之地。可是,至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兵兩次大舉南攻,揚州都首當其衝,兵燹之酷,竟使積累達數百年之久的富庶與文明遭空前浩劫。罷兵了,休戰了,在南宋小朝廷用屈辱換來的相對和平時期,揚州是否有條件稍稍恢復往日之經濟、文化名城的旖旎風情呢?沒有!因為宋金雙方以淮河中流劃界的緣故,揚州已經成了邊關,只能以軍事要塞的面貌出現在人們眼前。這是多麼巨大的變化呵!作為時代的一個縮影,揚州的盛衰怎能不喚起南宋臣民們憂國傷時的沉痛之感呢?姜白石在《揚州慢》一詞中就有這樣精警深沉的句子“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儘管詞人之所以選用《揚州慢》的詞調且寫下“十里春風,二分明月”的佳句,但實際上在為揚州衰敗之嘆作鋪墊。果然,他從歷史之揚州的“盛”中反觀出了現實之揚州的“衰”,不禁慷慨生哀,於是掉轉詞筆,改用第一人稱,愣將半篇未寫完的“瓊花賦”續成了一首“哀揚州賦”。這下闋,便是詞序之所謂“感”了。

上闋所賦,是想象中的瓊花,揚州后土祠中的瓊花,昔日的瓊花;眼前擺放著友人折贈的數枝瓊花還沒有派用場,何不借她起興?於是乎乃有:“雨窗數朵,夢驚回、天際香浮。”一句意思是謂碎雨敲窗,將我從午夢中驚醒,只見窗前花瓶裡插著幾枝瓊花,清香四溢,飄浮在天空。這花是哪兒來的?直說友人所贈,就無詩意,且下面文章難作,故爾從虛處著筆。“似閬苑花神,憐人冷落,騎鶴來遊。”像是瓊花之神同情我的孤獨,特騎著仙鶴從揚州來鄙地一遊。

“花神”既從揚州來,何不向她打聽打聽揚州的近況呢?於是引出下文“為問竹西風景”,其實不用問,詞人也可以想象揚州“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的殘敗景象,詞人不願用實筆寫這令人神傷之景,所以接著驀地一筆宕開,顧左右而言它道:“長空淡、煙水悠悠。”七字雖不著邊際,卻委實下得精彩。大有“多少事、欲說還休”之慨,誦之令人迴腸蕩氣,只覺無限落寞惆悵都在言外。以下劍及履及,順勢明點出此種情緒並揭示其所從來,放筆為全篇收尾:“又黃昏,羌管孤城,吹起新愁。”“羌管孤城”四字,很容易使人聯想起范仲淹《漁家傲》詞裡的“長煙落日孤城閉”、“羌管悠悠霜滿地”。據此,則作者當時所居,是否也屬邊城呢?

粗粗看過,三句只是直書此時此地之環境與心境,似可一覽無餘;及至沉吟久之方覺它寥寥數字卻將無數時間空間融匯起來,實在耐人尋味。試想,“黃昏”而曰“又”,“愁”而曰“新”,則昨日、前天、上月甚至去年……不知有多少個“已是黃昏獨自愁”包含其中,非“此時”與“彼時”相同畫面的多重疊印而何?此蓋就縱向而言,若作橫向觀察,我們又可以看出,它還是多種相似圖景的雙影合成。細細體認,那另外的一幅照片是姜夔《揚州慢》詞之“漸黃昏,清角吹寒,都要空城”?不言揚州,而揚州自見。

詞人一生寫了許多詠花詞。今存《虛齋樂府》六十八首,詠花之作就有二十四首,竟超過了三分之一。但大多格調不甚高。只有這首詞,原本只為賦花,不料卻抒發出很多盛衰之惆悵,遂成精品,由此可見詠物詞之關鍵在於不滯於物。